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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遭遇故城” - [走啊走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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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魏鱼儿,版面设计/魏鱼儿)
“遭遇故城” 古格,阿里高原上一个古老王朝的名字。 尽管这个先后延续了七百余年历史的王朝,似乎比我有限的历史知识里知道的中国任何一个王朝的时间都要长(唯一能提出来比较的一个,却也是西藏的,那就是偏安一隅传延近千年的林芝波密土王,但无论是规模还是给后人留下的文化积淀,后者都是与前者无法相提并论的),但纵观整个古格历史,其实最让我着迷的还是那场战争,那一场发生在公元1630年左右的战争。
关于那场战争,有一个在扎达县流传的真实故事: 一个日本武术老师。 有一天,他忽然在梦中见到自己一身武士打扮,而那全身的盔甲和利刃都是他未见过的异物。梦中的他更是在一场决定王国生死的惨烈战斗中殉国。其后数年,同样的梦反复出现。 他数度请教心理医生,最后,那医生告诉他:你的精神没有问题!说不定你的前身真是武士那? 于是,他决定在世界寻找他的前世。 某年,这个人出现在了阿里,出现在了古格。 当古格故城出现在他眼中的一瞬间,其人顿时震在当场,稍顷,眼泪夺眶而出,嚎啕大哭,跪倒在地。他一边向着故城磕着响头,一边发自肺腑地哭泣嘶喊着:我终于找到您了! 这里的一切和他梦中出现的景象一模一样。 他明白了,他前世是古格王朝的武士,并战死在了王朝的最后一场战斗中。
武士战死在了那场对他来说代表一切的战争里。 而在历经岁月烽烟的后来人眼里看来,那一场战争如同其它的王朝更迭、部落争斗一般寻常。只是,没人能想到的是,这一场战争竟然是一个灿烂文明在历史舞台上演出的最后一幕! 那场战争,从有记载的典籍上来看其规模和时间都不是很大范围的,就战争造成的屠杀和掠夺也并不足以毁灭掉这个文明。但在事实上,硝烟散尽后的古格王国却沦为一座庞大的废墟,在阿里炽热的阳光下逐渐泛白和风化、破碎。 一个类似玛雅文明消失的文明断层再次出现在后人的眼中。 数百年来除了象泉河仍旧一如既往静静流淌,后人再也没能从历史的记载中发现十万之众古格先民的一点一滴的记录。 除了那片废墟,他们连一点碎片也没有留下,就这么消失了,就如同他们从来就未曾出现过一般。 在今天的古格故城附近,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至多十来户人家居住的村庄旁边却是一座庞然大物般的至少可以居住上千户人家的城市遗址,而这十来户人家和现在扎达县境内的全部不到一万的人口一样,都和古格先民扯不上一点关系。 那么,当日十万之众的古格人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 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天灾或者瘟疫,使得灿若云霞的辉煌文明突然间消失了呢? 这是一个千古之迷,其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地出没于历史的烟云之中,也是使后来者不断的魂牵梦绕、痴迷于此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我在扎达县城住了一天以后就决定前往古格的原因。 ……
那天因为想抄近路走捷径,我离开了公路走进了古格故城前方的山谷里。 这一个个幽深的峡谷是由一条条干枯季节河的巨大河床在荒漠里切割出的,峡谷两侧是壁立千仞高达百米的绝壁。走在峡谷干裂的河床上,老觉得峡谷两侧会有黑衣弯刀的强盗出现在头顶,那种感觉,象是走进了西部牛仔片里。 古格故城,就矗立在山谷顶端一大片荒凉空旷如同月球景色的荒漠尽头。 我随意选择了一条山谷走了进去,按着古格故城的大致方向往陡壁上攀去。当我意识到自己这一选择有多么错误时,我的身体已经高高地挂在了百米高的绝壁上进退维谷了。强烈的阳光将我在峡谷底部观察到的“坚硬岩石”变成了一堆手捏就化的风化碎片,脚下的踏脚处在随着我的脚步所到而缓慢垮塌…… 只能一动不动地将身体紧紧地贴在陡壁上,像只老壁虎。 背后,汗出如浆。 荒漠一片寂静,有风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掠过我大汗淋漓的后背。 我有一种回到了1998的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错觉,那是我这辈子在悬崖绝壁间“挂”得最长的一段日子。 我甚至还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听到了石片们落入脚下那百米深的峡谷底所传来的溅落声。
当我气急败坏、气喘如牛地爬上陡壁顶端瘫坐在地时,看一眼头顶的蓝天白云和脚下的空旷深远,我才发觉强盗和响马这一职业是多么的不容易——估计十个强盗先得有五个给摔死在这些山谷里,剩下的五个才能一身冷汗地爬到崖顶,摆那些个著名的POSE给脚下路过的车队里大车上坐着的小姐、太太们看,然后再汗流浃背地冲将下去,这自然得再摔死四个倒霉蛋,然后剩下的那个才能“抱得美人归”了。 “嘿嘿,下辈子还是要投胎做强盗……”我躺在悬崖顶端,看着头上悠悠飘散的白云想着。
胡思乱想半天,一回头,一座庞然大物却已矗立在了背后。 不象在通常照片上所见的那么浓墨重彩,午后阳光下的古格故城,破碎、残旧得如同一堆瓦砾、土胚耸立在原野上。 而这正是我心目中的古格,它就应该是这样的——披着惨烈战争留下的创痍,带着将士的血痕,还有不屈的灵魂,历经三百年的风霜和烈日,然后慢慢垮塌,慢慢皲裂,慢慢破碎……
而这堆瓦砾,这堆充溢了太多传说和推理的瓦砾,这堆神秘所在,就这么逾越数百年时光以这种突兀的姿态横亘在了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的我的眼前。 我喘着气,仰望着荒原上拔地而起的这座庞然大物。 就象一溺水之人忽然被连天巨浪卷走,浪停处,一艘航空母舰静静地、从容地耸立在这个挂着一小小救生圈的可怜人面前。 天上没有鹰飞过,连风都没有了,我喘气的声音回荡在大地上。
环顾四周,天空地阔、荒野无人。 面对那废墟上的数百上千座的庙堂、房屋、窑洞以及碉楼遗迹,我心中却有一种感觉:那里面正有成千上万双沉默的眼睛在俯视。
这眼光里有吉德尼玛衮的。 这位祖辈就是以“灭佛”而“名留史册”的古格王朝创立人,历经艰险逃亡到扎布让的落难王孙,却自古格立国之初就在属地内大力宣扬和扶持佛教,在雪域高原一片“灭佛”的狂风暴雨中点亮了“弘佛”的一盏小灯,并由此掀开了佛教全面“反击”帷幕的揭幕人。他的眼光里,透着二十八代王朝开拓者的霸气和智慧。
这眼光里有天喇嘛.意希沃的。 这位脱下皇袍着僧装的觉悟者,开拓佛教由星星之火开始燎原并进而复燃到高原全域史称“后弘期”的一代圣者,虽最终因拒绝“黄金赎身”而死于弘法的兵戈中,但却成为了长留于史册的殉道者。他的眼光里,有着“盗火者”的坚韧和不屈。
还有赤扎西扎巴德的。 作为最末一代的古格王,内外交困的他面临的是与其吐蕃祖先相同的社会现实,而形式的发展也使他采用了与其祖上朗达玛相同的策略:抑制佛教,而他没有能想到的是他和他的王朝并没有因这个措施而挽大厦将倾于既倒,却反而落到了与朗达玛和吐蕃王朝相同的境地:死亡和灭亡。他的眼光里,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忧郁和彷徨。
还有僧格朗杰的。 这位与古格王室源出一系的拉达克王国的国王,能率领强大的拉达克军队来到古格这个他们数百年来一直梦想征服的地方并进而占有它,无疑是一生嗜好征杀的他最辉煌的成就,尽管他占领古格只有区区几十年时间就被五世达赖的军队赶回了克什米尔。但在他的眼光里,有的是征服者的自信和强悍。
甚至于还有那些暴民们的。这些背叛了国王,背叛了祖先生存之地的人们,引狼驱虎的后果是外来征服者的大肆掳掠和七百年历史的古老王朝溃于一旦,他们的眼光里,透露着的应该是背弃家园后的惶恐和追悔。
还有一种眼光,那是一种透露着忠诚和血性的眼神,这是那些宁死不降的精悍的国王卫队卫士们的。他们在国王被俘、王朝覆灭以后,仍然据守王城最高处凭险拒敌,并在城破之日壮烈殉国。他们的肉体,变作了干尸洞里那一具具无头之尸,灵魂却化为了一缕缕忠魂,数百年来飘荡在这片流尽了他们的鲜血、带走了他们头颅的土地上空。
他(她)们,都俯视着阿里高原上那不变的白云苍狗、日升月落。 他(她)们,都俯视着古格脚下的这片在烈日炙烤下逐渐褪色、泛白、苍老的土地。 他(她)们都俯视着那个从脚下的深谷里爬上来的人,连同他的狼狈不堪、连同他的手足无措、连同他的渺小、连同他的无比震撼。
古格,一如既往的沉默、厚重,如山。 起风了。 风中,有金戈铁马。
zhangtao_1970 发表于 2006-07-14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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